拂晓时分。

    郭阳带着张梅梅借着最后一片沉沉夜幕的掩护,横穿整个铁路生活区的主干道,飞快往火车站方向奔去。

    这片生活着十万人的铁路家属宿舍区非常庞大,在铁路两侧不规则排列,分为N个大小不一的片区。

    在路经火车站派出所的时候,郭阳想到过报警。

    但他马上又意识到,龙哥的团伙盘踞在火车站及其周边这么久,势力盘根错节,车站派出所的人中未必就没有他的眼线。

    去车站派出所报警,没准就是自投罗网。而且看张梅梅的神色,他更知道派出所的人不可靠。

    奔跑的过程中,郭阳看到换了一件红色羽绒服的张梅梅只背着一个草绿色的小包,知道这大概是她可以带走的全部家当了。

    两人穿过火车站前的天桥,在一家门头紧闭的小饭馆门口停下脚步喘了口气。此刻,火车站前的广场上已经有了不少来乘车的行人旅客,个别卖早点的移动摊位也开始开张营业。

    “我们去哪?”张梅梅的脸色还有些发白。

    郭阳望着眼前的公共电话亭,向张梅梅轻轻道:“你稍等我一会,我去打个电话!”

    郭阳弯腰从鞋中取出一张隐藏好的IC智能电话卡,几步冲到电话亭中拨通了冯琦的电话。

    被电话铃声惊醒的冯琦没有想到是郭阳,大喜过望。

    “郭阳,你在哪?”

    “姐,我在火车站对面的天桥附近,我的位置是……姐,我刚逃出来,我估摸着他们暂时还没发觉,现在这个时候,应该是警方出动剿灭这个团伙的最佳时机,不行的话你跟大哥说一声,让他们抓紧行动!”

    冯琦嗯了一声:“郭阳,你别乱跑,先躲起来,我马上让公安局的人去接你!至于别的,你先不用管了!”

    她没有怠慢,让郭阳按照他们事先的计划和安排现在原地等候,她马上协调晨报社和市公安局,派人派车去接郭阳。

    半个小时以后。

    黎明到来前的曙光中,市局的一辆警车风驰电掣来到,准备将郭阳和张梅梅接走。见郭阳竟然喊来了警车,张梅梅脸色骤变,有心想要逃离,却被警察控制。

    张梅梅上了警车,在警车里冲着同在后排的郭阳哭喊谩骂个不停,什么昧良心的男人、什么无耻的大骗子,听得前排的警察神色古怪,郭阳面色尴尬一言不发。站在张梅梅的角度上看,他的确是欺骗了她。但这同样也是救了她,郭阳觉得自己问心无愧。

    凌晨六点。

    市局指挥中心。

    局长冯庆亲自坐镇指挥,从文华区、红旗区、天桥区三个分局抽调数百名警力,由刑侦支队长郭春林亲自带队指挥,分三路对位于铁路新村的涉黑行乞组织老巢天诚公司所在地,发起紧急抓捕。

    根据郭阳的建议,冯庆指挥的这次围捕行动有意避开了火车站派出所。等车站派出所的人得到消息,数百名治安民警和刑警特警已经将那栋二层小楼团团包围,控制住了每一个死角。

    对于这次临时紧急行动,冯庆下了很大的决心,在他的死命令之下,市局系统的警力全力以赴。刑警、特警并协调地方武警,各路执法队伍没有开警笛,从不同方向开进静寂无声的铁路生活区。

    这是冯庆上任以后首次重大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关乎着他的政绩。

    北方晨报社。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总编蒋琬、常务副总编张玉强,以及编办和采编口的一些业务人员临时从家里赶来齐聚一堂,刚刚脱离匪巢结束暗访的郭阳正在紧急赶写一篇重磅报道。

    冯琦则安排自己的人也在电视台制作室赶制关于火车站涉黑行乞团伙纪实的新闻专题片,准备在午间新闻档播出。电视台还派出了一支队伍跟随警方的行动,进行现场抓拍。

    蒋琬秀美的容颜上满是浓烈的笑容。

    她有些志得意满。

    她对于这次暗访卧底行动的安排本来是“敲山震虎”,或者说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但却不成想无心插柳柳成荫,郭阳出色的卧底暗访,同时还带动起电视台和市局联合行动,把一次普通的新闻暗访做得很大,不用想,曝光后肯定会引起市里上上下下的重大反响。

    领导一关注,这就是她的成绩啊。

    当着张玉强和一些相关人员的面,蒋琬对郭阳赞不绝口。李曙光坐在会议室里,脸色阴沉。他觉得郭阳这小子实在是太走运了,去暗访一趟职业乞丐都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赵国庆推门走进来。

    张玉强笑着起身来:“赵社长,您来了!我说田主任,这点事我和蒋总处理就好了,怎么还惊动了赵社长?”

    赵国庆哈哈大笑:“小郭同志冒着生命危险,去职业行乞团伙老巢中卧底暗访,取得了重大成果,引起了市局领导的高度重视,市局的紧急抓捕行动正在进行,我怎么能置身事外呢?”

    “赵社长!”蒋琬柳眉一挑,也不得不起身来笑着打了一声招呼。

    赵国庆向她点点头:“蒋总,老张,这不是一件小事,刚才我来之前,已经跟宣传部领导通过电话请示汇报了,部领导指示我们,要全方位跟进市局的执法行动,把这次的新闻报道做细做实。小郭同志呢?”

    蒋琬笑了笑:“小郭记者正在赶稿。我刚才和老张商量了一下,今天拿出两个专版来报道这件事。”

    赵国庆沉吟了一下,大手一挥:“我跟电视台的领导也沟通了一下,这事还是趁热打铁的好,电视台要在午间新闻档播出专题片,我们也不能让电视台抢了我们的风头,我看不如这样,今天增刊,加印两个版面,以号外的形式临时发布。”

    所谓号外,就是指定期出版的报刊,在前一期已出版,下一期尚未出版的一段时间内,对发生的重大新闻和特殊事件,为迅速及时地向读者报道而临时编印的报刊,不列入原有的编号。

    蒋琬柳眉皱得更紧,发布新闻号外没有问题,这也不是没有新闻先例。但她反对的不是临时加印号外,而是赵国庆借着这茬反客为主,冒出来抢了她的风头,把这次的卧底暗访选题之功据为己有。

    “赵社长,没有必要吧?明天用两个专版报道,力度已经算是前所未有了,增加号外,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啊。”

    赵国庆似笑非笑望着蒋琬:“蒋琬同志,怎么能叫小题大做呢?重大新闻事件,增加号外理所应当。这是我们趁机扩大本报影响力的关键机会。更重要的是,我们的新闻记者冒着生命危险卧底暗访,却让电视台拔了头筹,我们是不是太吃亏了?”

    “这事就这么定了!老张,你去安排!”赵国庆非常强势地沉声道。

    赵国庆在北方晨报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他的决断,不可能因为蒋琬的质疑而放弃或者更改。

    张玉强笑着答应下来,眼角的余光从蒋琬难看的脸色上掠过,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蒋琬是一个女强人不假,但赵国庆的作风更加强悍。他不但是报社的一把手,还在晨报经营了这么久,他的底蕴绝非是蒋琬一个新人所能抗衡的。

    意识到自己的百般苦心竟然为赵国庆和张玉强白白做了嫁衣,蒋琬心底的羞愤可想而知。但在官场上,这种倾轧和争斗比比皆是,她还不至于连这点承受力都没有。

    蒋琬沉着脸离开了会议室。

    李曙光旋即跟着她离开。

    赵国庆望着蒋琬离去的背影,嘴角撇了撇,心道一个小娘们儿想要跟老子斗,你还真是嫩了点!

    你越是想要树立个人威信,老子就越是要压压你!

    蒋琬黑着脸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气不打一处来。李曙光竟然舔着脸跟了进来,压低声音道:“蒋总,他们也忒过分了,竟然喧宾夺主捡现成的便宜!”

    蒋琬面色一冷:“你说谁呢?这是领导层的事,你别瞎说!我还有事,你回去吧!”

    蒋琬怎么可能跟一个下属在背后议论与赵国庆之间的权力纷争。她和赵国庆就是打破头,也要维持面上的高层之间的政治团结。

    李曙光被呛了一口,悻悻地离开。

    这就是他缺乏分寸感了,领导之间的事,是你一个普通编辑工作人员能掺和的?

    ……

    郭阳用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写了一篇三千字的深度报道,将自己这连日来的暗访得到的第一手资料写进了稿子中,还留着一段,等待添加警方反馈过来的执法行动抓捕数据。

    上午十点,郭阳在报社的接待室里迷糊了一会。冯琦打来电话说,市局的执法抓捕行动基本结束,龙哥的马仔党羽59人无一漏网,查封了所谓的天诚商贸公司,缴获各类财物和管制刀具一宗,但龙哥本人却不知所踪逃之夭夭。

    这个时候,天桥区分局的人员正牵头城管部门在火车站周边区域驱散劝返各路行乞者。其实,失去了组织帮派的控制和引导,这些职业乞丐的危害性就荡然不存了。只要加强管理,逐渐遣返不成问题。

    至少,在警方的高压下,不敢再有人强索强要路人钱财了。

    过了一会,冯庆又给郭阳打来电话,希望他去一趟市局,配合市局专案组撬开张梅梅的嘴,尽快将龙哥抓捕归案。此人不落网,始终都是一个重大隐患。

    抓不住龙哥,这次行动就不能说是完全成功。

    张梅梅被市局列为了重要证人。

    但无论警方怎么劝导,张梅梅都三缄其口保持沉默。逼得紧了,就连哭带闹不可开交。

    郭阳有些迟疑,但还是决定去见见张梅梅。

    郭阳把自己修改好的稿子交给了眼镜张处理,独自开车去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因为已经有线索证明龙哥身上犯有很多命案,并与前几年市里发生的几起大抢劫案有关,所以案子就由刑侦支队立案侦查。

    郭阳上了刑侦支队的办公楼,在走廊上迎面遇上了纪然。

    纪然刚参加完抓捕行动,还穿着警用迷彩服,精巧的帽子扣在腰间,长发束起在脑后,精巧的额头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儿。

    纪然知道郭阳要来,倒也没有吃惊。但尽管她早已压制住内心的炙热情愫,骤然与郭阳面对面,心底下意识浮荡起的各种波澜还是让她美眸中异彩与落寞交织共生起来。

    “纪然!”郭阳主动向纪然笑着打了一个招呼。

    纪然勉强一笑:“你来了,郭阳,去审讯室吧,刘中队正在突击审讯,但一直撬不开张梅梅的嘴来,你去试一试吧!”

    郭阳苦笑着点点头,跟在纪然身后向刑侦支队的审讯室走去。

    专案组已经基本查明了龙哥的真实身份。

    此人原先是本市一家国有企业的下岗职工,名叫彭大龙,今年45岁,但不知为何却组织起如此严密和庞大的涉黑行乞团伙。

    彭大龙父母双亡,也无家庭妻子,在本市没有社会关系,他的隐遁脱逃,给警方抓捕带来极大的难度。

    从抓捕现场的情况来分析,龙哥一定是睡梦中临时起意逃跑的,他卧房中保险柜中的很多现金财物都没有来得及带走,由此更能说明,警方有彭大龙的眼线给他通风报信了。

    冯庆在专案组的碰头会上拍了桌子,下了死命令,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揪出这些害群之马,彻底从警界驱逐出去。但这是后话了,现在当务之急的是如何能抓住彭大龙。

    抓住彭大龙一切都好说,抓不住,什么都等于零了。

    抓捕行动结束后,冯庆代表市局分别向市委市政府和省公安厅作了专题汇报。

    得到报告后,市委书记蒋雪峰和市长马平山接连做出重要批示,要求市局成立专案组,严查严办,务必将匪首彭大龙缉拿归案。

    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纪大年还专门把冯庆喊了过去,要当面听取他的汇报。

    冯庆带着一份初步的案情汇总赶去了政法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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